Luminous Opera — 字形档案

起源：想象一种书写

最初的启发可以追溯到约 2012 年。十六七岁时，我收到了一本 Luigi Serafini 的《Codex Seraphinianus》作为礼物。书中虚构的文字与生物，让我意识到，艺术家可以通过书写与生命形态之间的关系，创造一个世界。那些字符无法被我辨读，却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完整的秩序。这次相遇，使我开始关注形态如何在没有共同译文的情况下传递感受。

2014 年，我前往纽约，在 Parsons 学习。那段时间，我经常去大都会博物馆，观看古埃及的铭刻、神庙建筑与遗迹。我逐渐对文字的物质性产生兴趣：它如何依附于一个表面、属于一个地方，又如何将另一个时代的痕迹带到眼前。这些经历，成为我后来发明自身字形的重要起点。

从书写到装置

2015 年进入芝加哥艺术学院学习后，我开始发展自己的象形书写。到 2016 年，这些实验在《Under Heaven》（天堂之下）中形成了装置。书写进入暗室，与荧光颜料、紫外光和观众的移动共同构成作品。字形由此获得了空间尺度，观众也开始通过置身其中的方式经历书写。

《Under Heaven》的命名，来自我对《圣经》中巴别塔故事的理解。通天之塔的建造中断，人群因语言的分化而彼此隔离。在我当时的解读中，这是一幅关于人类处境的图景：我们试图朝向天堂，却始终留在天堂之下。这个隐喻为早期创作提供了思考沟通与边界的框架。随着实践展开，我逐渐放下它，将注意力转向每个具体现场所带来的书写可能。

一种颜料，一个名字

“Luminous Opera”最初是我使用的荧光丙烯颜料的颜色名称。我被这个名字中意外的浪漫感吸引，随后将它用于这一持续发展的创作系列。从最初的实验至今，夜光歌剧中的每一次字形书写，都只使用同一品牌、同一颜色的这款颜料。字形、地点和作品的尺度不断变化，这一材料上的连续性始终保留。

在紫外光下，颜料使笔迹获得一种依赖黑暗而显现的存在感。书写铺展在墙面、充气雕塑和建筑内部，随着距离、光线与观看位置改变。“歌剧”也逐渐与创作过程产生联系：一个个动作累积、重复、彼此回应，使整体在时间中形成。书写过程中，我常感到一种超出自觉安排的力量，仿佛作品的走向也在动作的持续发生中显露出来。

字形、身体与现场

早期的字符由点、竖线、计数符号，以及近似编码的序列组成。此后的十余年里，它们逐渐变得复杂。我同时进行的 VR 雕塑实践，尤其是对生物和陌生身体结构的创造，也不断进入书写。字形开始出现近似肢体、器官与复合身体的结构。到 2025 年的 Swatch 走廊装置中，大量字符已经接近生物的形象，书写与雕塑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加紧密。

每一次装置创作，都是一次重新发明的机会。建筑结构、当地的环境与经验、可供书写的表面，以及身体在其中移动的方式，都会影响字形的出现。我带着此前积累的经验进入一个地方，又在现场的工作中调整它。每件作品都继承着过去的某些结构与动作，同时使这套书写朝新的方向发展。

夜光歌剧没有统摄全部字符的固定语法。某些计数结构具有具体约定，更广泛的形态则始终开放。疏密、间隔、方向、重复与变异之间的关系，构成一种视觉节奏。当作品逐渐完成时，我能够判断这些关系是否形成了秩序。这种判断来自多年的实践与书写时的身体经验，很难被完整地转化为一套预先设定的规则。

语言之外的感知

2019 年到伦敦学习后，我继续接触不同的文字与形态传统。我经常前往大英博物馆，尤其关注罗塞塔石碑，也在自然历史博物馆中观察生命形态及其历史。后来，我前往云南考察东巴文，进一步感受图像、语言与文化记忆之间的联系。这些经历让我看见不同书写传统之间的某些共通之处，也使我更加重视它们各自具体的意义与文化语境。

长期在中文和英文之间生活、创作，使我意识到这两种语言对自身表达所具有的支配力。夜光歌剧包含着一种抵抗：抵抗经验必须先被既有词汇命名、被翻译为熟悉的意义，才获得传递的资格。我希望为尚未被解释的感受留下空间，让字形通过自身的形态、材料与节奏，与观看者建立联系。

这套书写之中没有预先隐藏、等待被破解的信息。我邀请观众通过感官、直觉与情绪接近它。我有时将这种相遇想象为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信号，仿佛是由人类 DNA 携带的记忆。这是一种关于感知的隐喻，指向那些在自觉理解之前，已经由视觉形态引发的认同、吸引或震动。我关心的是，一个具体的痕迹，如何使不同语言、地点与时代中的身体产生回应。

档案与延续

档案使夜光歌剧的发展能够被持续观看和研究。它保存每个字形与其创作现场之间的联系，使十余年间的变化得以被追溯。当原本的空间已经无法重返时，这种保存尤为重要。旧工作室的墙面历时约一年写成，搬离之后，如今只能通过记录被重新接近。

将这些记录汇集起来，也使书写与我的雕塑实践、Creature Archive 进入同一个创作脉络，让不同部分之间长期形成的关系逐渐显现。在筹划中的 Autogenesis 项目里，字形将进一步成为生成雕塑的起点，延续笔迹与身体形态之间的转化。档案保存这一过程的历史，也为未来的现场、相遇与创造提供持续发展的基础。